陆承明一双眼眨都不眨,眼睁睁的盯着李千姿的脸,开口道:“若我是侯夫人,现下就该琢磨着离府自保了。”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陆承明后背都爽的发抖,想要从李千姿的脸上看出来“后悔嫁给顾平江”的表情。
但是他不知道,他说晚了。
若是在顾平江交代出“金牌”之前,陆承明说这些,李千姿一定吓得不行,当场和离归家,绝不可能跟顾平江共患难,但现在,顾平江交代出了“金牌”,那顾府就一定没事。
顾府没事,李千姿走什么走?李千姿还等着弄死顾平江、接手东水侯府的财产呢!
所以李千姿当场道:“陆大人不必操心我们夫妻家事了,从我同顾平江成婚那一日起,我们夫妻俩便生死不弃。”
顾平江听闻此言,也是一脸得意,道:“陆大人放心,我们夫妻恩爱,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陆承明面色一僵,随后深深吸了口气。
没关系,李千姿现在这么说只是因为顾平江还在此处而已,等顾平江走了,李千姿自然会改变说辞。
“来人,将顾大人捉到官衙去!”陆承明冷声道。
顾平江当然不怕陆承明唬他,他刚想说一句“我可有爵位在身”,一旁的耶律长渊已经飞快上前来,掐脖子扭胳膊,硬是将顾平江到了喉咙口的话给憋了回去。
随后,耶律长渊将人丢给了一旁的百户,待到顾平江被带下去,耶律长渊自己站在了陆承明身后,等着陆承明下令离开。
但是陆承明没下令离开,而是对着耶律长渊摆了摆下颌。
耶律长渊抬脚退开,前厅门口就只剩下了李千姿和陆承明二人——当然,耶律长渊没退多远,他蹲到了一旁去。
身为陆承明旗下第一走狗、长安城最能打听之人,他今日打算倒反天罡一下,偷听陆承明的墙角。
没错,偷听陆承明的墙角很危险,一旦被陆承明发现一定被穿小鞋,但是耶律长渊管不住他自己这个耳朵,他实在是太好奇了。
他这个人吧,就是爱打探别人的秘密,只要出现在他眼前的人,他都想去探听探听,任谁都不能逃过,但他在陆承明手底下做事已经有三年了,他都从一个百户爬到了千户,却还是没打听清楚陆承明的秘密,他怎么能不着急呢?
陆承明每天就那么一副“我死不死无所谓但你招惹我我肯定弄死你”的死样子,对谁都一个臭德行,让耶律长渊都无处下手,直到现在,他跟陆承明来了东水。
东水没什么特别的,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陆承明的前未婚妻在这里成婚生子。
这整个长安城的高门大户都知道,陆承明原先跟李千姿有过婚约,耶律长渊自然也能打听到一二。
在陆承明手下多年,耶律长渊断断续续搜集到了陆承明和李千姿之间的事,但是也就搜落到了那么一点。
有些时候吧,有些秘密一点不知道没关系,全部知道也没关系,最难受的就是一知半解,那真是大晚上都睡不着!
陆承明很在乎这位前未婚妻,耶律长渊十分确定。
因为陆承明来了东水之后多了很多变化,人虽然还是那个人,但是却时不时会发呆,更重要的是,陆承明开始频繁的关注东水侯府,甚至还亲自来过东水侯府两次。
耶律长渊怎么能不好奇啊?
所以今日,就算是冒着被打的风险,耶律长渊也要偷听一下陆承明。
他要知道,陆承明这条老毒蛇在面对自己多年之前被人撬走的未婚妻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姿态。
——
陆承明也没关注到耶律长渊这头,他的所有心神都落到了李千姿身上。
此时,他盯着李千姿,生硬的对着李千姿扯了扯嘴角,看起来似乎想让自己像是个好人。
但可惜了,他没这个卖相。
他眼皮薄,眼窝深,唇上无色,人也生的寡淡,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很不好招惹,一笑起来更是阴恻恻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李千姿,道:“陆某有句忠告,要讲给侯夫人。”
“哦?”李千姿问:“什么?”
这狗嘴里面还能出象牙?她不信。
陆承明道:“顾平江死路一条,侯夫人若是够聪明,就早些和离归家,从侯府离开,免得被其牵连。”
“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和离之后,我便不会再让任何人追究你。”
顿了顿,陆承明又道:“还有那个奸/夫——你也要交出来给我。”
没错,李千姿不仅要和顾平江和离,还要交出那个奸/夫来。
这两个和李千姿关系匪浅的男人都得毁在他手上,他才能报当初李千姿抛弃他的仇。
“我不可能离开顾平江。”李千姿道:“至于奸夫,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和我夫君恩爱十分,从不曾红过脸,更没有什么奸夫。”
见李千姿咬死了牙说跟顾平江恩爱十分,陆承明那寡淡的唇向下一扯,他不受控的拿牙咬了咬,将其上都咬出几分血色。
“你这是在演什么?”陆承明几乎都要被李千姿气笑了:“现在可是你离开顾平江的大好机会,等到判了顾平江的罪,你想跑都来不及!”
“你这是在跟我较劲?就因为要在我面前演恩爱夫妻的样子,你宁可搭上你自己?”
陆承明略带有几分急躁的气音落在四周,渐渐随着风飘散到了耶律长渊的耳中,
陆承明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旁蹲着的耶律长渊就在心里小小的“噢~”了一声。
李千姿听没听出来不知道,但耶律长渊听出来了——陆承明这是开始撬墙角了,他故意夸大顾平江进牢狱之后的罪孽,以此来撺掇李千姿和离呢!
顾平江确实是因为张青的陷害而进了牢狱,但是,他们钦差查案要讲证据、偷盗武器的是张青,那最后他们查的一定是张青,眼下将顾平江抓进去不过是为了将计就计,过段时间还是要安生放出来的。
耶律长渊想,陆承明这是在趁着所有人不知道真相的时候,跑过来先忽悠李千姿。
啧啧啧,老男人这点阴损劲儿全都使在这儿了,人家夫君前脚进牢狱,他后脚就来撬,生怕撬晚了来不及。
——
没错,陆承明就是在挖李千姿墙角。
他为什么不能挖李千姿的墙角?
他现在就是趁顾平江病要顾平江妻,但他有做错什么吗?当初顾平江从他手里把李千姿夺走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他的死活,他现在凭什么管顾平江死活?
老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顾平江让他不痛快,他也让顾平江不痛快!
“搭上我?”李千姿念着这三个字,浓眉一挑,胭红的唇瓣微微勾起,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陆承明为了撺掇李千姿和离,可谓是费尽心机,闻言便道:“他涉事很深,难以自保,你一定会被他连累,他有爵位在身,是不可能被判死的,但是削爵流放却很有可能——你不在乎你自己便罢了,但你也要想一想你的女儿。”
说这些的时候,陆承明似乎是想吓一吓李千姿,尾调都拖得很长:“流放一般都是往南蛊去流放,那一处毒物弥漫,不知多少人死在路上。”
“你也不想你女儿落到这个地步吧?你不是早都不爱他了吗?你不是都为了另一个男人来杀他了吗?你为什么还要同他共患难?为什么这时候不将他抛弃?”
李千姿瞧着他那张阴郁单薄的脸,突然无端的想起来昨夜那个梦。
佛庙之内,跪在佛前的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阴郁寡淡、但又狰狞十分的脸,他跪在佛前,却没有半点尊敬哀求的神色,反而是浓重的恨意。
他不像是在和佛祖祈求,反而像是在质问佛祖,凭什么别人都可以过得好,只有他过得不好?
“你信佛吗?”李千姿冷不丁问。
陆承明当时满肚子醋在瞎晃荡,里面还泡了一大堆阴谋诡计,被李千姿突然一问,他人微微顿了一下,肚子里塞着的、泡满了醋味儿的阴谋诡计也跟着晃了一下。
“哗哗”醋声响起的时候,陆承明在想:他跟佛有什么关系?
他这辈子就没信过佛。
佛算是什么东西?一尊泥胎,涂上颜色,被人供奉在台上,受香火,受叩拜,然后呢?
别人拜它,它就是真正的佛了吗?
拜过了佛,就能将过去的罪孽一笔勾销了吗?拜过了佛,别人就不会杀你了吗?
若是拜佛真的有用,还要他们鹤刀卫做什么?这天底下的不平事多了去了,佛救得了谁?
拜佛都不如拜他手里的刀。
陆承明回道:“不信——怎么?难不成侯夫人信佛?还是你那位蓝颜知己信佛?”
李千姿失笑。
她觉得陆承明也不应该信,可是偏生,她梦中瞧见的就是陆承明的脸。
想想也是,除了陆承明以外,还有谁会这么恨她?
看来今日还得抽空去一趟佛庙,她还是得去问问那老方丈——她这起死回生之事,到底同她的这个梦有什么联系。
打定了主意,李千姿便不想同陆承明拉扯,她当场道:“人也已经抓了,还请陆大人早些离去,莫要在我府门耽搁。”
陆承明见她不仅不听他的话和离,还在这里赶人,面色一冷,道:“李千姿,你以为我唬你?我告诉你,今日你若是不和离——”
“我同顾平江和离,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交出奸夫来,又对你有什么好处?”李千姿似乎不耐烦了,所以不再去问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而是直击陆承明的心头。
“你——你同顾平江和离,对我能有什么好处?”
陆承明被她这么一问,微微顿了顿:“你和不和离都和我无关,我不过是——”
陆承明想,他逼她和离,不过是想揭穿她罢了。
他要揭穿她和顾平江恩爱的假面具,让世人知道,她李千姿是个趋炎附势的女人,顾平江娶她是这辈子最大的错。
他要奸夫,也不过是想报复她。
他要亲手杀了她的奸夫,让她一辈子也活在对他的恨里,让李千姿也一辈子不好过。
“当然是为了报复你。”陆承明想明白这些,语调越发阴冷,说话的时候也带了三分狠厉,咬牙切齿道:“难不成还是想和你破镜重圆吗?你以为我还会惦记你?”
陆承明说这些的时候,李千姿就冷眼看着他。
陆承明就是这样的人。
他在乎你,但他不肯承认,他想要你,但他要你自己过来,但你若是真的过去了,他又要摆出来一张“我根本没要你是你非要凑过来”的脸。
他反复无常言不由衷,总是干一点自相矛盾的事,干出来了之后又死活不承认,别扭的很。
也许有人会喜欢他的性子,但是李千姿不喜欢。
李千姿就不是那种喜欢谁就毫无底线一路倒贴的下/贱/性子,她压根都不想搭理他,任凭他这边恨海滔天,李千姿这边一点都不想掺和。
李千姿当即丢下一句“滚远点,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同你破镜重圆”,便让一旁的亲兵将陆承明送出府,随后转头便走。
她多跟陆承明说两句话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陆承明本是恼怒的,可是听见那句“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同你破镜重圆”时,整个人如遭雷劈,一张阴郁苍白的面都跟着涨红。
他说不肯和李千姿破镜重圆,他知道是假的,可李千姿说不肯和他破镜重圆,那就是真的了。
她从没有想过他。
李千姿在十余年前抛弃过他,然后就再也不肯将他看在眼里,他别别扭扭的给李千姿递过去一根枝头,李千姿不看就算了,还要一脚踩在脚底下狠狠地碾。
这就是李千姿。
他盯着李千姿的背影,像是要在她身上盯出一个洞来似得。
这世上怎么会有李千姿这样的女人?
他最恨李千姿,最恨李千姿,最恨李千姿!
过了两息,陆承明才咬牙挤出来一句:“你会后悔的。”
不按着他的话办,李千姿一定会后悔的!
李千姿压根不理他,转头走的更快。
陆承明这头被李千姿气的牙关紧咬,恶狠狠地盯着李千姿的背影,等李千姿走没影子了,他才含着几分暗恨,转头出侯府。
他走出回廊,便见耶律长渊等在一旁的廊檐下,好像在这里已经等候了多时。
瞧见陆承明,耶律长渊中规中矩的行了个礼,随后跟着陆承明一起出侯府。
离开侯府的时候,耶律长渊充满不舍的回头望了一眼侯府。
长安城浸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侯府一个月来见的风光多。东水侯府,真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啊。
——
一众鹤刀卫押送着顾平江从东水侯府直奔官衙去时,顾柔儿终于走回了渔舟坊。
她跟月季说完话后,自己在坊市间逛了逛,给母亲扯了一匹布,又给自己买了一支簪子,最后想了想,又去药铺抓了点药。
她知道,娘一定还是会把顾了之带回去的,她不在乎顾了之,她只是想让娘高兴一点。
果然,等顾柔儿回到渔舟坊时,便瞧见家门口的顾了之已经不在了。
顾柔儿“哼”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去,走到门口时,却发现院门也没关。
她推门而入,便瞧见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作者有话说:
无